临着真宝观周边,坐落着一间酒肆。
青灰瓦顶铺得整齐,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幡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张家酒馆”四个大字!
酒肆不大,进门便是七八张油腻的方桌,往来的皆是周边卖苦力的汉子。
...
盘武殿内,香雾渐散,余韵犹存。
汪发菁垂手侍立,目光低垂,却见师尊指尖忽有血光微漾,如一滴朱砂坠入清水,悄然晕染开来。那血光不灼不烈,却似蕴着无尽生机与杀机,于虚空中凝成一枚细小符文,旋即无声湮灭。
“寒也……”冥胜唇齿轻启,吐出两字,声如古井无波,却让殿中空气骤然一滞。
汪发菁心头微凛,不敢抬眸,只觉师尊气息虽淡,却比往日更沉、更深,仿佛一柄收鞘千载的绝世神兵,锋芒未露,已令万灵俯首。
片刻后,冥胜缓缓开口:“他既入云顶天宫,便已非我盘秦照虞之敌,亦非我门下弟子可轻易触碰之劫。”
语罢,他袖袍微扬,一缕血气自指尖逸出,如游龙盘绕三匝,倏然化作七道血线,各自没入虚空不同方位——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上、下、中,正合七脉归元之数。
汪发菁瞳孔微缩。
这是……《滴血图》第七重‘七脉归元’的起手之势!
可师尊分明尚未正式开讲此境,怎会于谈笑之间随手演化?且那七道血线所指,并非寻常天地节点,而是……大千界壁薄弱之处!
果然,下一瞬,七处虚空齐齐震颤,泛起涟漪般的波纹,隐约可见七道微不可察的裂隙,如同蛛网般悄然浮现,又在刹那间被一道无形之力抚平。
但汪发菁看得真切——那裂隙深处,有微光流转,似是另一方世界之投影!
“太一界,云顶天宫……”冥胜声音低缓,却字字如钉,“其宫立于九重云海之上,以‘云枢’为基,引太一界本源为柱,镇压诸天法理。看似巍峨无瑕,实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一叩玉案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鸣,竟令整座盘武殿内的先天道纹齐齐明灭一次。
“其根基,乃借大千界壁之罅隙,暗纳外域浊气为薪火,再以九重云枢炼化为清灵之炁。此法玄妙,却如饮鸩止渴。”
汪发菁呼吸一滞。
借界壁罅隙纳浊气?这等手段,已近乎逆天改命!寻常陈胜莫说施展,听都未必敢听!可师尊竟一眼洞穿,更言其“饮鸩止渴”……
“师父,那……寒也岂非危在旦夕?”
“危?”冥胜忽然轻笑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“他若真信云顶天宫所授之道,十年之内,必堕‘云魇’之劫。”
“云魇?”汪发菁眉头紧锁,“可是太一界古籍所载,云枢反噬之症?”
“不错。”冥胜颔首,“云枢炼浊为清,本就是以假乱真之术。浊气虽被表层炼化,其根却深种神魂,久而久之,反成心魔温床。待其修为突破法主第七重‘云魄境’,便会于识海深处滋生云魇——初为幻影,继而化形,终将吞其神智,使之沦为云枢傀儡。”
汪发菁面色微变:“那……可有解法?”
冥胜目光微凝,望向殿外苍茫云海,良久,才缓缓道:“有。”
“何法?”
“斩云枢,断云脉,毁云魇之源。”
汪发菁怔住。
斩云枢?那可是太一界九大至宝之一,位列‘天工九器’第三,由三位太一陈胜联手祭炼万载而成,其坚不可摧,连大千界壁都难撼其分毫!
“师父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“不是我说。”冥胜收回目光,淡淡道,“是他自己选的路。”
话音落处,他眉心血纹忽地一闪,《滴血图》虚影再度浮现,这一次,图卷中央赫然多出一道细长裂痕,如剑劈斧凿,直贯上下。
裂痕之中,隐隐透出云气翻涌之象。
汪发菁浑身一震,险些失声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《滴血图》第八重,‘裂云篇’。”冥胜声音平静,“我昨夜推演所得。”
汪发菁喉头滚动,一时失语。
《滴血图》原仅七重,乃师尊早年参悟先天血道所著,早已被天下修士奉为血道圭臬。可如今,竟凭空衍出第八重?且名曰“裂云”?
“师父,您……为何要推演此篇?”
冥胜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拂过《滴血图》裂痕,血光微漾,似有悲悯,又似无情:“因我观他神魂之中,已生云丝。”
汪发菁心头剧震。
神魂生云丝?那是云魇初萌之兆!寒也才入云顶天宫不过三年,竟已至此?!
“他来找你,求和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曾带信物?”
“有。一截云晶,刻有‘云枢印’。”
冥胜点头:“云晶取自云枢根脉,本为示诚之礼。可他不知,云晶离枢愈久,其内云丝愈密。那一截云晶,已是半枚‘云魇种’。”
汪发菁掌心沁汗:“那……弟子该当如何?”
冥胜缓缓起身,莲台自虚空中浮出,承托其身。他负手而立,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血光流转,如大河奔涌,却不显暴戾,反有一种沉渊般的静穆。
“你明日,持此物去。”
他屈指一弹,一滴鲜血自指尖飞出,悬停于半空,缓缓旋转,映着殿内灵光,竟折射出七彩霞辉。那血滴之中,似有星河流转,万象生灭。
“此为‘滴血真种’,内蕴我一道先天血引,可护神魂三日不堕云魇,亦可破其云丝三寸。”
汪发菁双手捧过,只觉血滴温润如玉,却又重逾山岳,入手刹那,识海轰然一震,似有无数血色经文自行浮现,烙印神魂——竟是《滴血图》前七重核心真意!
“师父……”
“莫谢。”冥胜抬眸,目光如电,“你持此物,非为救他,亦非为和解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为试他。”
“试他?”
“试他心中,尚存几分旧情,几分赤诚,几分……未被云枢同化的本心。”
汪发菁怔然。
冥胜踱步至殿门,抬手推开一线缝隙。殿外,盘武世界初升之日正悬于天穹,金辉洒落,映得整座八宝宫熠熠生辉。生命母河奔涌之声隐隐传来,如天地心跳,浑厚而恒久。
“若他接下此滴真种,服之,且三日内云丝未增反减——”
“那便说明,他尚有一线可塑。”
“你便传我一句话:‘云可裂,道不可欺。’”
“若他拒之,或藏而不用,或转献云顶天宫……”
冥胜未再言明,只轻轻阖目,血色莲台无声绽放,瓣瓣如刃。
汪发菁垂首,声音微哑:“弟子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汪发菁躬身退下。
殿门缓缓合拢。
冥胜独坐于莲台之上,指尖轻点眉心,《滴血图》虚影悄然隐去,唯有一道血线自他心口缓缓渗出,蜿蜒而上,缠绕指尖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那血线尽头,竟隐约映出一座九重云台虚影。
云台之上,一道人影盘坐,面目模糊,唯见额角一抹淡青云纹,正随呼吸明灭。
正是寒也。
冥胜眸光微冷,却无杀意,唯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审视。
“六世轮转,我见过太多修士,在登临高处时,忘了自己为何出发。”
“寒也……你这一世,是想做云顶天宫的一根云钉,还是做你自己?”
话音落,指尖血线骤然绷直,如弓弦拉满!
“铮——”
一声无形之音震彻盘武世界,生命母河浪涛忽地一顿,随即掀起百丈巨浪,浪尖之上,无数微缩世界齐齐震颤,其中一颗星辰般的雏形,倏然炸开一团血色火光,炽烈、纯粹、不染尘埃。
那是……血道本源之焰。
同一时刻,太一界,云顶天宫第九重云台。
寒也猛然睁眼。
他盘坐于云枢之下,周身云气缭绕,眉心云纹正缓缓旋转。可就在方才那一瞬,他识海深处,一道沉寂多年的血色印记,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。
那印记,是他少年时,于盘秦照虞祖祠前,跪受师尊赐下的《滴血图》入门心诀时,由冥胜亲手点在他眉心的——一滴凝而不散的先天血引。
十年未动,今朝忽燃。
寒也抬手抚额,指尖微颤。
窗外,云海翻涌,九重天光垂落如瀑。
可他第一次觉得,这天光,竟有些刺眼。
……
翌日,盘秦照虞山门外。
汪发菁负手而立,青衫素净,腰悬一柄未开锋的木剑。他并未刻意隐匿气息,可过往修士皆感莫名压迫,纷纷绕道而行。
辰时三刻,天边一道青云疾驰而来,云上立着一人,白衣如雪,眉目清俊,额角云纹若隐若现,周身云气凝而不散,已具法主气象。
正是寒也。
他自云上落下,足尖未触山门石阶,便已遥遥拱手:“汪师兄。”
汪发菁微微颔首:“寒师弟。”
两人目光相接,竟都未避开。
寒也眼底,有试探,有迟疑,更有掩不住的一丝疲惫。汪发菁则神色平静,眸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泓深水。
“我听闻,师父……已证陈胜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同喜。”
简短对答,却似隔了一重山、一道海。
寒也沉默片刻,终是开口:“我此次前来,是为……了结前事。”
汪发菁静静看着他,不言。
寒也从袖中取出一方云晶匣,晶莹剔透,内里悬浮一截寸许长的云晶,通体乳白,云纹流转,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此为云枢心脉所化,我亲手所取,敬呈师尊,以表诚意。”
汪发菁未接,只道:“师父说,云晶离枢,便是毒。”
寒也手指微顿。
“你可知,云晶离枢一日,其内云丝便增一分?三日之后,此晶已可蚀人神魂?”
寒也眸光骤然一缩,脸色微白。
他当然知道。云顶天宫典籍中,对此早有警示。可……他取晶之时,云枢尚稳;送晶之期,却恰逢云枢三月一轮的“潮汐波动”——那波动,会加速云丝滋生。
他……疏忽了。
或者说,他下意识忽略了。
汪发菁望着他变幻的神色,忽然抬手,掌心向上。
一滴鲜血,静静悬浮。
血色温润,内蕴星河。
寒也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“滴……滴血真种?!”
他失声。
这世上,唯有冥胜一人,能凝此物!
传说中,滴血真种乃先天血道极致所化,一滴可镇万劫,一滴可续残魂,一滴……可破万法云障!
“师父说,此物可护你三日不堕云魇,亦可破你额上云丝三寸。”
汪发菁声音平静,却如惊雷贯耳。
寒也浑身颤抖,不是因恐惧,而是因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撕裂的酸楚。
他盯着那滴血,仿佛透过它,看到了少年时跪在祖祠前,仰望师尊如仰望星辰的自己。
那时,他也曾额头一点血引,也曾发誓:“此生不负师恩,不堕血道!”
可如今……
“你……为何给我?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师父让我试你。”汪发菁直视着他,“试你心中,可还剩一分旧念。”
寒也闭上眼。
山风拂过,吹动他白衣猎猎。
许久,他睁开眼,眸中泪光未落,却已一片清明。
他未接血滴,反而伸手,轻轻摘下自己额角那抹淡青云纹。
云纹离体,竟如活物般扭曲挣扎,发出细微嘶鸣。
寒也面不改色,五指骤然一握!
“噗——”
一声轻响,云纹爆碎,化作一缕青烟,被他一口吸入肺腑。
他脸色瞬间惨白,额头青筋暴起,却死死咬牙,不哼一声。
汪发菁静静看着,未阻,未劝。
三息之后,寒也缓缓松开手,掌心赫然一道焦黑指痕,似被灼烧。
而他额角,云纹已消,唯有一道淡淡血痕,正缓缓渗出一滴殷红。
那血,与汪发菁掌心之血,色泽如出一辙。
“我接。”他哑声道,“不为活命,只为……证明我还能认得自己。”
汪发菁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将滴血真种,轻轻放在寒也掌心。
血滴入掌,未融,未散,反而如活物般缓缓渗入他掌心血脉,顺着手臂经络,一路向上,直抵心口。
寒也闷哼一声,身形晃了晃,却未倒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掌,只见一条纤细血线,正沿着手臂蜿蜒而上,所过之处,皮肤下隐隐有青色云丝被逼出、断裂、化烟。
“三日之后,”汪发菁道,“若云丝未复,你可再来。”
寒也深深吸一口气,抬头,目光灼灼:“若复呢?”
“若复……”汪发菁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你便真正,成了云顶天宫的云钉。”
寒也笑了。
那笑容苦涩,却坦荡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踏云而起。
云气翻涌,白衣飘摇。
临去之际,他忽然回首,朗声道:
“汪师兄,请转告师父——”
“云可裂,道不可欺!”
话音未落,人已化作一道流光,撕裂长空,直赴云顶天宫方向。
汪发菁伫立原地,目送云光远去,良久,才缓缓抬起手,指尖一抹血光悄然闪过。
他低声呢喃:“师父,他接了。”
盘武殿内,冥胜双目微阖,似已入定。
可无人看见,他垂落于袖中的左手,正缓缓攥紧。
指节泛白。
而他心口,那一道始终搏动的血线,此刻,正前所未有地炽烈燃烧。
仿佛……一场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